霸权焦虑如何驱动“新门罗主义”激进演变
【国际观察】
1月3日,加勒比海的怒涛见证了一场震动世界的地缘政治海啸。特朗普政府发动代号为“绝对决心”的军事行动,美军特种部队突袭加拉加斯,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强掳带离本国领土并押往纽约。这一策划周密的“斩首行动”,不仅严重破坏了战后确立的国际法准则,更以一种赤裸裸的形式,宣告了“新门罗主义”在西半球的激进推行。
委内瑞拉事件绝非一次孤立的战术冒险,而是“新门罗主义”在拉美从隐性干预走向显性暴力、从话语粉饰走向赤裸掠夺的危险升级。透过硝烟,世人看到的不仅是霸权焦虑,更是霸权野心。一方面,美国这个超级大国深陷“后院”失控的战略恐慌;另一方面,它正试图以“丛林法则”强行重塑西半球的秩序。
从“睦邻伪饰”到“野蛮霸主”的历史性倒退
1823年,当时任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宣称“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时,尚存防御欧洲殖民者的地缘考量。然而,历经两个世纪的异化,这一信条已彻底沦为美国干涉拉美的借口。如果说20世纪的美国通过“罗斯福推论”自封“国际警察”,尚且试图维系西半球秩序的表面公共性,那么2026年美国军事打击委内瑞拉,则标志着美国彻底褪去“睦邻友好”的虚伪外衣,全然显露出强权霸凌的本色。
与昔日罗斯福时期尚且宣扬的“睦邻政策”不同,特朗普政府彻底摒弃了温情脉脉的外交辞令,实质上将整个西半球视为美国的私有“霸权领地”。在这一新推论下,美国与拉美国家的关系已背离主权平等的国家交往准则,转而异化为一种“宗主国”对“附庸国”的单向支配性等级结构。它不仅要求拉美在安全上绝对依附,更要求其在政治制度和价值观上完全同频,任何区域外的合作都被视为对霸主的冒犯,任何内部的自主探索都被定性为叛逆。
这种霸主逻辑的核心在于:拉美国家的主权不再是不可侵犯的法理事实,而是取决于其是否顺从美国意志的“有条件存在”。在美国的战略天平上,拉美国家被强制划分为“仆从”与“敌人”两个阵营,中间地带不复存在,这种做法将原本多元共生的美洲大陆,强行扭曲为美国单极意志的试验场。
这一逻辑贯穿了特朗普政府的两个任期。在2017年开启的第一任期内,华盛顿将“美国优先”异化为“美国独尊”,通过修筑高墙和经贸勒索,迫使邻国出让经济主权;而在2025年至今的第二任期,随着美国在拉美的霸权扩张不断加剧,这种控制欲升级为对政治安全秩序的绝对垄断。当利益交换无法换取忠诚,当外交施压无法改变他国意志时,直接动用军事手段便成了其维系霸权的最后选项。这种角色定位的历史性倒退,让“睦邻伪饰”彻底破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斥着敌意与傲慢的“主仆秩序”。
“长臂管辖”与意识形态操弄
回溯近十年美拉关系的演进,一条美式霸凌持续升级、不断扩张的清晰轨迹跃然纸上。美国针对拉美国家量身打造了一套霸凌“组合拳”。这套“组合拳”带有鲜明的意识形态色彩,一边不加掩饰地扶持亲美右翼势力,一边对左翼进步力量实施系统性打压,整个拉美地区因此被“新门罗主义”的阴霾所笼罩。
首先是对古巴制裁的层层加码。2019年5月,特朗普政府打破历届政府延续的制裁豁免惯例,全面激活“赫尔姆斯-伯顿法”第三条,授权对在古巴经营的外国企业发起诉讼,将“长臂管辖”范围延伸至其盟友国家;随后,在2021年1月,又将古巴重新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这种做法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变本加厉,不仅严查第三国对古能源输送,更在金融结算领域实施全面封锁。这种做法意在制造人道主义灾难,通过折磨平民来诱发社会动荡。
其次是针对墨西哥及中美洲的经贸胁迫。美国习惯性地将毒品泛滥、非法移民等自身问题归咎于南方邻国。2019年5月底,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扬言,若墨西哥不遏制涌入美国的移民潮,便对所有墨西哥输美商品加征5%至25%的关税。这一违背自由贸易原则的举动,直接将关税异化为政治讹诈的工具。进入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的经济胁迫逻辑越发肆无忌惮。2025年以来,美国多次威胁对洪都拉斯和危地马拉实施“侨汇拦截”,妄图通过扣留移民劳务汇款这一极端手段,扼住两国经济咽喉、迫使对方就范,其行径与此前掐断古巴侨汇渠道的霸权操作如出一辙。
再次是对委内瑞拉等国的“政权更迭”图谋。委内瑞拉堪称“新门罗主义”暴力试验的重灾区,凸显了美国对左翼政权必“除之而后快”的霸权逻辑。2019年1月,美国带头承认当时的反对派领导人胡安·瓜伊多为“临时总统”,并签署行政令对委实施全面经济封锁,试图通过切断石油收入来搞垮马杜罗政府。当“代理人”策略破产、经济制裁失效后,美国便图穷匕见,直接诉诸军事行动。这种将一国政权视为自己的积木,随意搭建或推倒的行径,彻底撕碎了其标榜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伪装,将霸权意志赤裸裸地凌驾于国际法之上。
最后是基于意识形态画线的“拉右打左”操弄。在对左翼或民族主义政权展开全方位打压的同时,美国对亲美右翼政权却显露十足的偏袒与庇护。无论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对巴西博索纳罗政府的极力拉拢,还是第二任期对阿根廷右翼激进改革的“标杆式”扶持,其目的绝非单纯出于经济利益考量,而是妄图在拉美地区打入地缘政治“楔子”,构建遏制左翼力量发展的“隔离带”。这种“拉一派,打一派”的做法,不仅加剧了拉美内部的政治极化,也暴露了其“自由民主”话术下的党同伐异本质。
从“契约精神”到“丛林法则”的野蛮转向
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入侵,深刻揭示了“新门罗主义”在文明观上的根本缺陷。这不仅是美国对国际法的粗暴蔑视与公然践踏,更是从现代政治文明向原始“丛林法则”的恶性倒退。
在“新门罗主义”视域下,拉美国家被彻底异化为地缘战略工具。它们不再被视为拥有独立国格与主权尊严的平等主体,而被降格为服务于美国地缘战略利益的附庸。
一是“契约精神”全面崩塌。信守承诺与尊重规则是现代文明的基石。然而,在“美国优先”的执念下,美国彻底沦为极端的功利主义者。如果国际规则合意,便奉为圭臬以规束他国;若背离自身诉求,则视若敝屣、弃之不顾。无论是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内对多边协议的随意撕毁,还是第二任期内无视主权豁免权、对他国元首实施跨境抓捕,都暴露出美国已彻底堕落为国际秩序的头号破坏者。在美国政府眼中,没有所谓的“法治”,只有强权划定的“家规”。
二是“唯我独尊”思维甚嚣尘上。美国对他国政权的态度,不再以执政的合法性与民意基础为评判准绳,而是完全取决于其对美国的顺从程度。顺从美国的右翼政权,哪怕治理混乱,也被视为“民主盟友”;坚持独立的左翼力量,哪怕拥有广泛民意,也被打为“邪恶异类”。这种以自身意志为标尺对他国政权区别对待的行径,本质上是对国际公平正义的肆意践踏。
三是道德伪装彻底剥离。过去,美国干涉拉美尚需披上“人权”或“人道主义”的伪善外衣。而如今的“绝对决心”行动,连这层遮羞布都不要了,赤裸裸地展示肌肉和暴力。美国彻底撕下了“民主灯塔”的面纱,露出了霸权嗜血的獠牙。这种行为逻辑向世界传递了一个错误的信息:强权即公理,掠夺即自由。
全球南方视野下的拉美觉醒
特朗普政府为何会横跨两届任期对拉美肆无忌惮地加码霸凌?拨开迷雾不难发现,其背后是源于霸权根基动摇的深层焦虑。这种焦虑,源于拉美地区正在发生的历史性巨变——各国从分散抗争走向联合自强的集体性觉醒。
近年来,拉美国家追求战略自主的坚定姿态令美国坐立不安。拉美的战略自主并非孤立现象,它是“全球南方”力量崛起重塑国际秩序宏大叙事中的激昂乐章。拉美对霸权的反抗浪潮,正在与亚非大陆追求战略自主的趋势同频共振,共同侵蚀和削弱单极霸权的根基。拉美的这一集体觉醒,不仅体现在左翼执政潮中各国对社会公平与国家主权的坚定捍卫上,更体现在区域一体化进程的实质性深化与推进之中。
一方面,拉美国家正在重塑区域政治架构,以对冲美国的西半球影响力。随着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的成立,以及南美国家联盟等次区域机制的重新启动,拉美国家正在努力发出“同一个声音”。拉美各国拒绝成为美国的附庸,致力于成为世界多极化进程中的重要参与方和塑造者。
另一方面,拉美国家对外关系的多元化转型,打破了美国的区域垄断地位。从墨西哥到智利,从巴西到安第斯国家,拉美正在积极拥抱全球化,加强与亚太、欧洲及全球南方国家的经贸合作与战略联动。拉美国家拒斥地缘政治博弈中的“选边站队”,坚守基于本国利益的外交自主。
“新门罗主义”本质上是美国对拉美地区“离心倾向”的应激反应。在美国“零和博弈”的思维定式下,拉美的团结就是对美国霸权的削弱,拉美的自主就是对美国利益的背离。有鉴于此,美国便不惜采取制造分裂、扶植代理人甚至诉诸武力等强硬手段,竭力阻滞拉美区域一体化进程,妄图使拉美回到那个对美国“唯命是从”的旧时代。
然而,加拉加斯的炮火声,无法阻挡历史前进的洪流。在这个深度互联的世界里,任何国家都不再是一座孤岛,也没有任何一个地区注定天生就是另一个国家的“后院”。
拉美人民对独立、自主、发展的矢志追求,以及通过联合自强实现地区复兴的意志,是任何霸权势力的“绝对决心”都无法扼杀的内生动力。当加勒比海的风再次吹过,留下的不会是“新门罗主义”的阴霾,而必将是拉美人民捍卫主权、团结自强的猎猎旗帜。
(作者:崔守军,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际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