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献整理”到“学术新篇”

　　近期，由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与新疆师范大学西域文史研究中心共同组织编辑的“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丛刊”首批图书已陆续问世。这标志着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科学考察壮举，其丰硕成果与精神遗产，正通过系统性的文献整理与学术研究，重新汇入当代学术与文明建设的洪流。该丛刊的出版，源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文献史料整理与研究”的推动，旨在通过对中外团员学术成果的全方位整理与译介，为丝绸之路的深入研究与中国西北地区的开发，提供来自近百年前的科学勘探经典文本。首批面世的著作是“研究编”中的两部纪念文集——《古道西风——袁复礼教授诞辰130周年纪念论文集》（以下简称《古道西风》）与《大漠长云——黄文弼先生诞辰130周年纪念论文集》（以下简称《大漠长云》）。

　　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又称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成立于1927年，其序幕的拉开，不仅是中国学术界以现代科学方法考察广袤西北、系统研究丝绸之路的开端，更开创了中外科学工作者平等合作的典范，在世界科学探险史上享有盛誉。考察活动历时八载，跨越内蒙古、甘肃、新疆、青海、西藏等辽阔地域，内容包罗气象、地质、古生物、地理、民族、考古等诸多学科。其历程分为两个阶段：先是1927年至1933年以骆驼为交通工具的综合性科学考察，由北京大学教授徐炳昶与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分任中西方团长；后是1933年至1935年受民国政府铁道部委托，以汽车勘察绥新公路路线并兼做科学调查。在自然环境恶劣、西北政局动荡的年代，团员们以惊人的毅力与严谨的科学态度，取得了诸多轰动国际学界的成就：袁复礼在天山北麓发现恐龙化石，贝格曼在弱水流域掘获大批居延汉简、在罗布泊发现小河遗址，霍涅尔与陈宗器对罗布泊的变迁进行深入调查，丁道衡发现了白云鄂博大铁矿，郝德等人收集的气象地理资料则为西北的经济建设与交通发展奠定了基石。他们采集的标本与拍摄的照片，许多已成为因环境变迁而不可复得的珍稀史料。尤为重要的是，这次考察不仅增进了世界对中国西北自然与人文环境的科学认知，其平等合作模式更在中国学术史上留下了划时代的印记，并为中国培养了一批优秀的青年科学人才，影响深远。

　　考查团的丰硕成果在国际上长期受到尊重与研究，斯文·赫定基金会至今仍在弘扬其外方成员的贡献。然而，中方学者的研究成果因战时影响，未能如外方那样系统结集出版，多以《新疆准噶尔东部地质报告》《高昌砖集》《罗布淖尔考古记》等分散的专著或论文形式面世，成为后世学者需要潜心钩沉的宝贵遗产。改革开放以来，这段历史逐渐受到国内学界重视，一系列纪念活动、译丛（如“西域探险考察大系”）及研究项目相继展开。2012年成为一个关键的契机，黄文弼先生的后人将其生前珍藏的文献无偿捐赠给新疆师范大学，促成了“黄文弼中心”的成立，旨在永久展示考查团历史并持续推动相关研究。几乎同时，北京大学与新疆师范大学基于共同的历史渊源——1927年考查团首批10位中方团员中，北京大学师生占7位，他们从红楼出发，开启了北大乃至中国学界丝路考察的征程——开始了对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学术史的合作研究。朱玉麒受聘担任黄文弼中心首任主任，并于2019年成功牵头申请了前述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吴华峰随后领衔组建了新疆的创新团队，为丛刊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学术与组织基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古道西风》与《大漠长云》两本论文集应运而生，它们并非简单的纪念合集，而是基于新见史料与前沿视角的深度学术耕耘。《古道西风》的编纂，直接得益于2018年袁复礼先生后人向新疆师范大学黄文弼中心捐赠的一批珍贵考察材料。全书内容丰富，分为“学术研究编”与“文献资料编”两大部分。研究编聚焦袁复礼教授在西北科考团期间及后续的学术活动，既有对其在甘肃、新疆具体考察路线的细致还原与价值重估，也有对其野外记录簿、通信往来、旧藏文献的深入考述，乃至透过其日记观察当时迪化（乌鲁木齐）的社会镜像。文献编则悉心辑录了袁复礼、徐炳昶等先贤的早年文录、佚文，以及新中国成立前报刊中关于袁复礼、丁道衡、陈宗器等科考团成员的新闻报道。袁复礼先生后人所撰的纪念文章《读懂父亲的一生》与《教育救国和科学救国》，更为文集增添了温情的底色与精神的传承。

　　与之辉映的《大漠长云》，其主体源于2023年“丝绸之路与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学术研讨会的成果，并特约了数篇重要文章。黄文弼先生作为考查团内唯一的中国考古学者，被誉为“新疆考古第一人”，他的一生与西北科学考察和新疆考古事业紧密相连。文集内容广泛，大致分为四组：一是对黄文弼本人学术贡献的深入研究，如其对罗布淖尔汉简的考释、数次新疆考古活动的补遗、其学术方法与时代语境的分析等；二是对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整体及其他团员事迹的探讨；三是对丝绸之路考古与文化的专题研究；四是对丝路历史与文献的探讨。黄文弼哲嗣黄纪苏先生的《旧皮箱里的家事世事》一文，从家族记忆的微观视角，为这位大学者的形象增添了鲜活的注脚。该文集不仅是对黄文弼先生诞辰的纪念，更是对其所开创的熔考古、历史、地理、民族学于一炉的西北史地研究“三重证据法”的继承与发扬。它让人们看到，黄文弼在新疆的考古事业，早已超越了几万公里的行程和若干遗址的发掘，内化成为一笔激励后学的、有温度的精神财富。

　　“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丛刊”首批两书的出版，标志着对这段辉煌学术史的整理与研究，已从零星的纪念与译介，进入了系统性、专题化、深层次的阶段。在“文化润疆”与“一带一路”倡议深入实施的今天，重新整理、研究与弘扬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的遗产，不仅是对先行者的最好告慰，更是构筑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增强文化自信、为西部地区发展提供历史智慧与精神动力的时代需要。丛刊的陆续出版，无疑将为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续写更为璀璨的学术篇章。

　　（作者：朱玉麒、吴华峰，分别系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新疆师范大学西域文史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