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是动人的风景
每年辞旧迎新之际——不管是元旦跨年,还是春节过年,各类文艺演出百花齐放,营造出欢乐祥和的节日氛围。据我所知,国际钢琴大师的独奏音乐会、本地音乐家的新春钢琴音乐会、钢琴专业师生的音乐专场等,一场接一场地上演,几乎场场爆满。
这几年大家总说钢琴热度不如从前了,可音乐会的热度似乎一点没减。这不禁让我开始思考,钢琴的发展与普及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改革开放初期,学钢琴的热潮就跟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大江南北。那时候日子慢慢好过了,家家户户都想让孩子学点本事,作为“乐器之王”,钢琴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我至今记得去同学家串门的场景,客厅摆上沙发、饭桌,再挤挤挨挨塞一架钢琴,走路都得侧着身子。钢琴上盖着花格子的防尘布,琴身擦得锃亮,琴键上连个指纹都看不见,那可是全家人的宝贝疙瘩。那时候买钢琴不容易,一台国产的钢琴,要花掉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进口的钢琴更是贵得离谱,就算这样,琴行门口还是排着长队,好多家长揣着攒了好久的钱,就为了给孩子抢一台琴。
我也是在这股热潮中学的琴,说实话,学钢琴真的能让人受益不少。钢琴的音域宽,从最低的音到最高的音,一按琴键就能出来,不像别的乐器,还得费半天劲找音准。孩子学钢琴,需要眼、耳、手、脑高度配合,时间长了,脑子变得更灵活了,协调性增强了,专注力也练出来了。那时候文化生活没现在丰富,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练琴,手指在琴键上蹦来蹦去,一个个音符串起来,就是一段好听的旋律,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学点真东西。更重要的是,钢琴能帮人打下扎实的音乐底子,从认五线谱,到懂和声、识调性,这套系统的训练,能让孩子懂音乐、爱音乐,受益终生。
学琴热潮一来,也把钢琴艺术的普及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那时候,几乎每个学校的文艺演出,都有钢琴独奏节目;一个班里,能找出好几个考过十级的孩子;就连社区的晚会,都要在舞台上摆一架钢琴。当年那些学琴的孩子里,有的成了专业的钢琴演奏家,在国际舞台上拿奖;有的当了音乐老师,把自己的本事教给更多孩子;还有的虽然没走专业路子,但一辈子都把钢琴当成爱好。
前些年,因为加分政策的调整、“双减”政策的实施,钢琴热度降了温。作为钢琴从业者,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种落差,学习钢琴的孩子少了。刚开始,我是不适应的,但是时间长了,我反倒觉得,这并非坏事,可以说是利大于弊。
以前是学琴的人多,好老师少,家长为了给孩子找个靠谱的老师,托关系、挤破头。现在不一样了,大批音乐院系钢琴专业毕业生进入教师队伍,他们有扎实的功底,有正规的教学方法,学历也高。现在就算是在小县城,想找个好的钢琴老师,也不是难事。我现在去参加一些钢琴教研活动,老师们讨论的不再是怎么考级,而是怎么让孩子喜欢上钢琴,怎么教孩子理解音乐。这种变化,弥足珍贵。
所以在我看来,钢琴“虚火”少了,恰恰让钢琴艺术迎来了新生。就拿近一段时间的新春钢琴音乐会来说,票照样卖得快,剧场里照样坐满了人,但观众不一样了。以前,剧场里总有不少坐不住的孩子,他们被家长硬拽着来听音乐会,全程东张西望,吵吵闹闹;还有些家长,拿着手机不停拍照录像,嘴里念叨着“回去让孩子好好练”,心思根本不在音乐上。现在呢,剧场里观众席上安安静静的,大家都是冲着音乐来的。观众能听出演奏家的细微处理,曲终会由衷地鼓掌。这些观众,很多是钢琴最热的时期培养出来的乐迷,他们懂钢琴,爱钢琴,是钢琴艺术真正的拥趸。
据我的观察,钢琴艺术正迎来新局面,大概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钢琴教学更专业了。以前,有些培训机构为了赚钱,搞“速成考级”,让孩子跳过基础练习,专门啃考级曲目,结果孩子只会弹那几首曲子,换个简单的儿歌都弹不下来,完全把学琴的路子走歪了。现在,系统化、个性化的钢琴教育,逐步取代了“重考级、轻素养”的速成模式。高校钢琴专业课程增设了音乐美学、作品分析、即兴演奏等拓展模块,不再只盯着演奏技巧;校外教学也从“考级冲刺班”转向“分段式能力培养”,针对不同年龄段学习者制定阶梯式目标,真正让学琴者在钢琴声中感受音乐之美。
其次,钢琴艺术的表达更多样了。以前,大家弹的多是西方的古典曲子,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等。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弹中国的曲子。《牧童短笛》的清新,协奏曲《黄河》的豪迈,《彩云追月》的婉转,这些曲子用钢琴弹出来,别有一番韵味。钢琴是西方的乐器,但现在,它也能唱出中国的旋律,讲好中国的故事。
此外,钢琴艺术更接地气了。以前,钢琴音乐会都是在大剧院里演,门票贵,普通老百姓舍不得买。现在,好多音乐会走进了社区、校园、公园、广场,不用花钱,就能听到好听的钢琴曲。商场、地铁站、酒店大厅摆上了共享钢琴,谁都可以上去弹一曲,路过的人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琴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就是最动人的风景。
作为一名钢琴老师,一名演奏者,我很庆幸能见证这样的变化。我相信,未来的钢琴艺术,一定会走得更稳,更远,因为它扎根在热爱的土壤里,扎根在每一个懂它的人心里。
(作者:张皓伶,系鲁东大学艺术学院钢琴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