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2日 Mon

“君子不器”辨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2日 13版)
s
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1月12日 Mon
2026年01月12日

“君子不器”辨

  关于孔子说的“君子不器”(《论语·为政》),钱穆先生是这样解读的:“不器非谓无用,乃谓不专限于一材一艺之长,犹今之谓通才。”(《论语新解》)意思是说,君子应该成为通才、全才,而不是专才、专家。学界类似看法还有不少。问题是,这些看法准确吗?笔者以为不然,孔子说的“君子不器”应该被理解为:君子不能仅仅满足于成为“器”,还要努力追求“道”,坚守“道”。

  首先,从先秦时期的词语运用来看,“器”常常相对于“道”而言(与“器”类似的词还有“技”“术”“艺”“才”,这些词也常常与“道”相对而言)。《周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礼记·学记》:“大道不器。”《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尹文子·大道上》:“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孟子·尽心下》:“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这都是“道”“器”对举的用法。虽然“君子不器”这一说法并未出现“道”字,但结合先秦时期的词语用法,我们不难理解到它的真实意思:君子不能仅仅是“器”,还得有“道”。

  其次,我们能在《论语》中找到很多内证支持这种解读。在《论语》中,我们不仅看到孔子说过“君子不器”,还说过“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朝闻道,夕死可矣”(《里仁》)、“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泰伯》),“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卫灵公》)、“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里仁》)。这都是在鼓励君子求道,让自己具有高尚的道德、远大的理想、强烈的使命,而不要仅仅满足于掌握谋生之技,解决衣食之忧。这些话虽然不是与“君子不器”同时说的,但它们都出现在《论语》中,对我们理解“君子不器”具有启发作用,可以互相补充。

  孔子不仅以“君子不器”来修身,也用它来教育学生,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孔子与子贡的两次对话: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卫灵公》)

  孔子的回答是一种比喻的说法,意思是君子需要“贤”“仁”,就像“工”需要“器”。古代士与工的社会分工不同,因而对他们的要求也是不一样的。在孔子看来,士作为国家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方面面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国家的兴衰存亡息息相关,因此对士的道德要求要明显高于工。所谓的“贤”“仁”,正是“士志于道”“君子谋道”中的“道”,这是对士的要求,而工只需要掌握“器”即可。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公冶长》)

  子贡主动问老师:“赐也何如?”作为学生,子贡自然渴望得到孔子的表扬。但当孔子说他是一个“器”的时候,他似乎不满足,所以忍不住又追问下去:“何器也?”最终,孔子以“瑚琏”这种重器来比喻他,意思是他很有才。这当然是孔子对子贡才华的高度表扬,但从“君子不器”的标准来看,孔子对子贡的表扬有所保留——在孔子看来,子贡还算不上君子。子贡自然记得老师平时常常教导弟子们积极求“道”,以他的悟性,想必能明白老师的这种保留态度,因而没有继续追问。这段对话,如果不结合“君子不器”来理解,我们未必能读出人物这么丰富的心理,也未必明白孔子是用“君子不器”的道理教育子贡应该积极追求“道”而不要满足于“器”。

  如果我们结合孔子对其他学生的表扬和批评,就能更好地理解孔子对子贡的态度。樊迟向孔子请学稼、学为圃,孔子很不满,称之为“小人”,原因是:“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子路》)“小人”并非指人格卑鄙之人,而是指老百姓。这段文字常常被用来作为批评孔子歧视劳动人民的证据,其实不然。在孔子看来,如果子贡是小老百姓,那么学会农业耕作这些器物层面的事情就可以了;但如果要成为君子,成为对邦国有用的人才,就必须通过学习礼、义、信等,使自身达于道的层面。孔子时代,天下兴亡是士的责任,士担负着国家的命运与前途,因而他认为,士不能将眼光局限于农业耕作这种“器”物层面,而要成为礼、义、信的道德表率。因此,他希望樊迟学君子之事,也就是不要满足于做一个“器”。孔子对樊迟的批评,与他对子贡的表扬而有所保留,在思想上是一致的,那就是“君子不器”。

  孔子对子贡的评价高于对樊迟的评价,但不及对颜回的评价。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这是孔子从“仁”的角度对颜回的表扬。比较来看,孔子“瑚琏”之评并没有直接说子贡是君子或者仁人,这个评价不如他对颜回“三月不违仁”的评价高,显示出他对子贡的表扬确实有所保留。

  子贡是“孔门十哲”之一,是“言语”科的高才生,兼善“文学”和“政事”,“德行”或许不及颜回等人,但也超出一般人,这样的人才即使放在今天也可称为通才,但孔子还是以“君子不器”为标准对其谆谆教导。很显然,孔子说的“君子不器”不是要求学生去做通才,而是教育学生追求“道”、坚守“道”。当然,我们也不能据此就说孔子否定“器”的价值。他说过:“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子路》)所谓“器之”就是量才使用的意思,这话的前提是承认“器”的价值。可见,孔子认为为人处世不能满足于“器”的层面,但并不否认“器”的价值。不过,《论语》中对“道”的肯定远多于对“器”的肯定,显而易见,孔子更重视的是“道”而非“器”。正因为如此,孔子才会提出“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体现的是对“道”的追求,古代已有学者作了这样的理解,如邢昺《论语注疏》:“君子之德则不如器物各守一用,言见几而作,无所不施也。”朱熹的解读大体也是这个意思:“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论语集注》)他们用“德”来解释“不器”,跟本文说的“道”意思接近。李零先生在《丧家狗:我读〈论语〉》中解释“君子不器”的时候说:“器是用来载道的。君子追求的是道,不是器,就像人吃的是饭,不是饭碗。”这个解释较之钱穆等人的见解更接近古人的看法,也更符合《论语》的原意,钱穆等人的见解则属于误读。目前来看,这种误读似乎还比较普遍,我们有必要指出来,以求更准确地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作者:叶帮义,系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